我的沣东故事:爱哭的父亲

第一次看到父亲哭,是在我刚上小学时。

那时候我才七岁,所就读的小学当时叫“西安市未央区焦家村小学”,如今已更名为“沣东新城焦家村小学”。

刚过完年,正月十五的烟花似乎把农民一年憋足的力气和毛票儿全释放完了。

眼见着快开学了,一人30元的建校费和各种学杂费,姐弟三个拢共算起来要几百块钱,这可愁坏了父母亲。

他俩坐在深夜昏黄的15瓦灯泡下,翻箱倒柜后,把手绢里包着的几张可怜的票子数了又数,愁容渐渐弥散在两张饱经风霜的脸上。

“咋办?加上娃们的压岁钱,还是不够?”母亲焦急地询问着父亲,更像是又重新确认了一遍每次开学前的窘迫。

父亲沉默着,低头抽烟,颈椎骨突兀地顶着瘦削的脖颈,劣质的纸烟呛得父亲连声咳嗽。

第二天傍晚,父亲郑重地把我们姐弟三个叫到跟前,交代我们待会儿跟他出去借钱表现得机灵点。我也不知道怎样做才算“机灵”,只知道父亲让我们脱掉过年时母亲为我们缝制的新衣服,换上平日的旧衣服。

去亲戚家借钱的过程我已完全没有记忆了,可能是父子四个赔了笑脸,卖了穷相,不但没有借到分角,还受了侮辱,所以这段不堪的回忆被我选择性地删除了。

只记得那个冬天的晚上很冷,月亮熠熠发出冷冷的银光。父亲垂头走在前面,我们跟在后面,全都一言不发。

走到桥边时,父亲突然蹲下身子,把头埋进双膝,闷声哭了,低沉的哭声和着皂河潺潺的河水声,成为我记忆里的一颗钉子,时时想起来都扎得我生疼。

我呆呆看着那个平日里瘦削却高大的父亲,此刻蜷缩得比我还矮,黑乎乎的影子也跟着他的身体微微颤抖,我想像哥哥姐姐那样跑上去拉着他的胳膊大哭,双腿却沉沉迈不动步子。

片刻之后,父亲抬起头,用粗糙的双手抹了抹脸和眼窝,叫我到他跟前,仰头看着我们仨,眼睛里亮晶晶的,捏痛了我们的手——说:“以后要好好读书!”

我一直以为大人是不会哭的,只因曾模糊地从电视里听到过“男儿有泪不轻弹”的话,所以父亲那天晚上伤心痛哭的事情,我们都默契地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
但是,不知情的母亲总说父亲是爱哭的,我不知道母亲是为何如此定论的,这也许是中年夫妻之间的秘密吧!

直到有一年,家里的天塌下来了一半,我才又看到父亲久违的泪水。

那一年父亲40岁出头,他接连咳嗽了很久。

每次咳起来扯着脖子,双颊通红,喉头剧烈颤动,去村医那里买回来的各色药片、母亲熬了很久的冰糖雪梨汁、夜半的香油无盐煎鸡蛋也拿恶疾毫无办法。

农忙之后,父亲终于下定决心去“大医院”——车辆厂医院瞧病。

我记得那是一个午后,我放假在家正写作业,听到自行车声,焦急地跑出去,看到父亲红着双眼,沉默着慢慢走进房间,拉开被子躺在床上,背对着我。

我敏感地感觉到父亲的病不好,几乎哭出来问他,他无力地把化验单给我,医生龙飞凤舞的字体此刻却如此扎眼——“肺炎”!

不记得我当时是怀着多大的恐惧一口气跑到地头,对着烈日下忙活的母亲大哭:“妈!快回家!我爸回来了!呜......”。

母亲到家顾不得洗手,隔着被子,把蒙头躺着的父亲拉起来,父亲的眼睛更红肿了,此刻终于绷不住大哭起来。

我恐惧得浑身颤抖,似乎已经预见了父亲的“大去”,想到年迈的祖父母和嗷嗷待哺的未成年的我们仨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
看到哭成瀑布的父女俩,瘦小黝黑的母亲却笑了。

我一脸错愕,停止哭泣,抽噎着疑惑地看看父亲,他也停下来,和我一样盯着母亲看。

“肺炎么?又不是啥大病!”母亲笑得有些勉强,我看出她有点心虚。

旧时的农民,没有医学常识,小病扛扛,扛不过去就到村医那要几片药,了不起打几回肌肉针,能去大医院瞧病就算病入膏肓了,而父亲此时的化验单上刺目的“肺炎”二字似乎都给他判了死刑。

那时候我们都固执地认为病情只要牵扯到五脏六腑,便是要了老命的大病,不在医院折腾到人财两空不能安宁。

母亲安慰宽心了好久,父亲终是郁郁不乐,饭量也小了,医院带回来的药片也吃完了,人却瘦得衣服像挂在身上似的。

村里的赤脚医生见到他,惊叹他的单薄,他才看破红尘般把这个要命的病说出来,心如死灰地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。

村医听完拍着父亲的肩膀,劝诫他:“以后少抽点烟,好好歇息,不是啥大病!”

父亲像在黑屋子里待久的囚犯看到豁然而来的光亮一般,紧紧捏着村医的手,激动地问:“不是啥大病?要不了命?”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,父亲像个孩子一样欢快地跑回家告诉我们全家人这一振奋的消息。

从那以后父亲真的戒了纸烟,多年的咳疾也好了。

我们几个都在父母的羽翼下慢慢长大,姐弟几个虽说学业平平淡淡,人生平平淡淡,可渐渐老去的父亲已经非常满足了。

他常常出神地看着小孩子们蹦蹦跳跳地背着新书包,穿着崭新的衣服到学校上学,他嘴里还止不住地嗫嚅着说:“哎娃们赶上好时代了!现在上学不要钱,开学报名家长再也不作难了。”

“你现在就只管把你身体养好,啥心都不用你操!”妈妈轻拍着他的肩膀说,

“你身体不好,好好养着,少吃点药比啥都强!”

“我吃药咋了?我办的慢性病本本,心脏药,高血压药,吃一个月才几十块钱,我又不抽烟,吃药咋了?”父亲一听就炸毛,以为我妈嫌弃他,牛脾气一下上来了。

“你看你!我又没说啥。你吃药,再不是有合疗,有国家的好政策,你看你吃得起药?”

“你说这话我不反对。再不是国家政策好,政府关心咱老年人,放到以前,我还真吃不起!”

“哈哈哈......”俩人相视一笑,仿佛青年时的苦累和辛酸都在这一刻释怀了。

后来,我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过父亲哭了,直到今年的9月3日。

2025年9月3日是一个普通的周三。

爸妈俩人端坐在电视机前期待阅兵开始。刚开始一切正常,当习主席一身中山装在天安门城楼上庄严地宣布:“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势不可挡”,我爸又流泪了。

他不好意思地偷偷拭泪并支开我妈。我妈后来进房间,我的父亲彼时一如枯朽的木桩一般,颓坐在沙发上,掩面低声痛哭。

吓得我妈赶快拉住他胳膊问咋了?他浑浊的双眼哭得通红,再也顾不得掩饰:“我想起我爸活着的时候,他老说他三十岁前连一顿饱饭都没吃过,成天打仗,死的人一河滩......”

“我爸他哥叫抓壮丁了,最后死到哪都不知道啊.......”

“那时候咱要是有这些枪炮,咋能叫日本人欺负了这么多年,死这么多人......呜呜呜......”

妈妈跟我说的时候,父亲红着脸不让说,感觉自己一把年纪了还流泪怪不好意思的。

我眼含泪花,劝慰他:“爸,你别不好意思,我非常理解你。人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,不知后面还有一句——只是未到伤心处”。

如今我已人到中年,回想起过去父亲为了我们的学费而奔波借钱的日子,再看看现在的生活,真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我从小到大居住的建章路街道,随着沣东新城的发展也是日新月异,高楼大厦逐渐崛起,道路也越来越宽敞整洁。

我相信,未来的生活也会越来越幸福。

作者:周月娟